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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念爸爸王凡西


注册时间: 2007-11-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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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0年1月,世纪之初,我爸给我的一封信上第一次提到了他的身后事,他说:“我死后火葬,骨灰托友人带回,你将来把我和外婆合葬在公墓里”。“外婆”,就是我儿子丰丰的外婆,我的母亲马裕生。我妈看信后很难过,她对丰丰说:“你如出国留学,不要到美国,应该去英国里兹,也好陪伴外公几年。”当时丰丰正通过了托福考试,拿到了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录取通知。但是我爸当时并不赞成留学,他来信说:“国外的大学大多是‘学店’,你们不要迷信。现在国内有一股出国风,你们不要盲目跟风。”但一向柔弱的我妈,这回却很坚决,她去信说:“人老了总要走的,不能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送一程。丰丰出去读书,总能在你身边待上几年,也许将来能代表我们家人完成心愿。”天遂人愿,丰丰去里兹不久,我爸来信说:“很高兴感受到了天伦之乐。”2002年12月30日,丰丰送外公走完了他95岁的人生旅程;2003年1月16日,在里兹我爸的追悼会上,丰丰作为亲属代表致悼词。应该说,家属离散半个多世纪,算是人生一悲剧吧,但结局多少使人感到一点欣慰。

2007年农历二月初三,是我爸100周岁的诞辰,我完成了他的遗愿,将双亲的骨灰合葬在了一起。小而简朴的墓,我相信奢华不是他们俩的风格。我爸生前视金钱为粪土,身后留下的有形财产:1900英镑;所有的著作、手稿、信件、资料等文字,全部留存在里兹大学图书馆的四十个书箱之中。而他留给人世的精神财产,我想无形的价值必定是有形财产的无限倍。

在他俩小小的墓碑上,我刻了四行字:

守望五十六年,重聚在碧云天;
人世虽局促,无悔亦无怨。


我妈于2005年12月25日去世,巧得很,享年也是95岁。仁者寿,可以为之喜,为之庆。我妈是一个为人宽厚通达,心中既无怨愤又无愧诈的平凡女人。她和我爸在1936年结婚,共同相伴生活了十三年后,分离守望了五十六年。前三十年我爸音讯全无,生死不知。她说:“你爸绰号叫石宝塔,1934年出狱时大吐血,活过来了。他一定还活着。”后二十多年她生活在平和的期盼中,盼望平均二个月一封的海外来信,还有偶尔寄来的相片。最后的几年,她卧床不起,生活质量很差。其实在80岁后,她已无活走动,除了坐着做些针线活,就是静静地翻看那些信和相片。

我爸90岁后经常怀旧、思亲,经常担心我妈比他先死;经常在脑海里回旋中学时代的校歌和上世纪二十年代苏联的老歌;以往从不提叫我去探亲的事,突然连写二封信来表达了叫我去里兹“探亲二个月”的愿望。但是当时,我妈已一天也不能离开我了:年过五旬的我,既要服侍母亲,还不能丢了上班工作。我的婆婆也瘫痪在床,由我和我的丈夫服侍。当时真是二难呀。反过来想想,当时如果不管不顾地申请去里兹二个月,回国时的离别之日也就是再一次生离死别之时。我不怕孤独,就怕生离死别。相见时难别更难呀。好在我妈坚决要丰丰放弃去美国而到英国里兹大学读书,多少让我们母女俩弥补了些许遗憾吧。

半个世纪前的一天,天阴有风。我妈对我说:“爸爸要出远门了,我们去送送他。”那时我五岁。我妈牵着我的小手到了外滩现在的和平饭店北楼,我立即爬上临窗的大沙发,极力想眺望外滩黄浦江上的大轮船,接着缠着妈妈带我到外滩公园去玩。看着我爸爸的背影渐渐进入黑沉沉大厅的深处后,我妈带我来到外滩公园。我兴奋不己,一回头,却见母亲的脸上挂满了泪珠。五岁的小女孩,已能记事,但不能理解离人泪的辛酸,也不能明白那一天可能就是生离死别之日。但随着岁月流逝,那一天变得刻骨铭心起来。每当走过外滩和平饭店北楼门口,总像见到我爸的背影在渐渐融入大厅深处……。逝者已失,将穿透时空永远延伸。在无法选择的历史境遇中,他选择了超越常人的人生道路,并毕其一生去真诚执着地追求。

愿双亲在天之灵安宁。

王凡西和马裕生的女儿 王燕祺
2007年3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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